母亲

　　小时候，父亲常教导我们：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不可随便跟人打交道，尤其是出门在外。母亲也很赞同。只是她的做法常常与之相悖。母亲对人从不设防，总以善意去揣测别人，也特别喜欢管闲事。为此父亲也曾说过母亲，母亲只是笑笑，说以后注意。过后却依然我行我素。
　　我很清楚地记得有一次，村子里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疯女人，蓬头垢面的，衣衫褴褛，双手沾满了污垢。人家避之不及，躲得远远的，如同躲避瘟疫一样。她可倒好，把人带到家里，帮她收拾——洗头、梳头；还把干净衣服给她换上；然后给她弄吃的。离开的时候，母亲让她带上干粮。疯女人看着母亲一个劲傻笑。事后，家人责怪母亲多管闲事。母亲却说：“太造孽了。她家里人知道，不知有多心疼呢。”家里人便缄默不语了。
　　母亲为人热情，又做得一手好饭菜。村子里无论哪家有什么喜事，都会请母亲去帮忙。对于人家的谢礼，她是从来不收的。用母亲的话说，“乡里乡亲的，帮点小忙，应该的。”亲戚朋友有了难事，也一定会找母亲。为此，大姐常常抱怨，“我们家又不是慈善机构，您总是帮这个帮那个，您帮得完吗？”母亲却说：“能帮多少是多少，能帮别人总是好的。”
　　母亲虽然出生在诗书之家，因为外祖母去世早，她要照顾年幼的弟妹，外祖父又信奉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，母亲没有机会读书。不过，聪明的母亲，耳濡目染，在劳动之余背会了许多唐诗、宋词；还学会了说书，且声情并茂，《三侠五义》、《隋唐演义》、《说岳全传》、《杨家将》等故事，她都说的很好。每到夏夜纳凉，我家的小院子便成了孩子的乐园。孩子们吃过晚饭，早早地来我家，等着听母亲说书。家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学堂。
　　母亲特敬重读书人。对父亲特别照顾，家务事总是自己一人承担。对子女学习要求也很严格。
　　大姐出嫁以后，母亲也常去走动走动，有时也帮着带带孩子。一次，我正好放暑假在家，母亲惦记很久没有回家的大姐，想去看看。我送母亲去车站，车站的一个角落，有一个女人在哭，很多人在那围观。母亲说“我们过去看看。”“您不赶时间啊，妈？”“几分钟，耽误不了。”我知道再说无益。母亲过去后，问长问短的。人群里有人说，“大妈，这年头骗子太多了。她说钱丢了，没钱回家，谁信啊。”我也提醒母亲快走。可母亲却说得帮帮她。母亲问她：“回家要多少路费？”“十五元就够了。”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小声说。母亲打开自己的小布包，一层一层解开，从里面拿出十五元给了她。她对母亲说，“我一定还您！”并问母亲住在哪儿？母亲跟她一一说了。我说“妈妈，您给钱就给钱吧，还跟她说那么多干嘛。”母亲笑笑，“未必人家是坏人？你没看她的眼睛，亮亮的哪会说谎？一个女人，不是真有困难，谁愿意这样。”母亲总有她的理由。
　　大姐正好有事要外出，就把家托付给母亲。母亲说：“放心，啥也丢不了。”大姐回来时，问母亲，“家里的麻袋哪去了？”母亲轻描淡写地说：“给了一个买谷子的老太了，要不敢明日我给你买几条？”大姐还能说什么呢。
　　母亲为人乐观、坚强　。在父亲最为落魄的日子里，她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支撑着整个家。带着全家走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。父亲去世后，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，母亲极力忍着病痛，她在我们面前总是乐呵呵的。　
　　母亲在老家生活多年，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好人。每天吃饭的时候，家里很热闹，一些年青的后生、媳妇总爱端着饭上我家串门。弟弟参加工作后，回去接母亲。乡亲们一直把母亲送到车站，不忘反复叮咛，多回家走走。
　　母亲来城里后，弟弟嘱咐母亲：“妈，我们这里可不比乡下。您可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，对人也不要热情过头。”母亲满口答应，“知道，知道，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　　可是有一天，弟弟下班还没回家。家里突然来了客人，说是弟弟的朋友。母亲热情地接待了他，还主动跟他攀谈。把家里有几个孩子，都干什么，一股脑儿全倒给人家。等弟弟回家时，那人俨然是一个熟识的亲人坐在那高谈阔论呢。其实，弟弟跟那人只有一面之缘，根本就不熟悉。弟弟想母亲在家热闹惯了，现在身居七楼，上下也不方便，自己工作忙。平时母亲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，真是难为她了。
　　于是弟弟贷款买了一楼的房子。自从搬到一楼，母亲就忙了。她很快就和周边的人熟识起来，施展拳脚给邻居的孩子做冬天穿的棉靴。精心地描花样，一针一线，细细密密。我们劝母亲歇着，可她说，“闲着也是闲着，做做针线，又累不着，还免得脑子生锈呢。”母亲的理由总那么充分，我们也只好随她。夏天的时候，母亲把凉好的开水摆放在家门口，免费提供给路人。
　　母亲走的很匆忙，出殡那天，城里、乡下来了好多陌生的面孔。
　　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，她的点点滴滴时时浮现在我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