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哥在这个世界最有价值的年华,算来不过七载。虽然他在十八岁的时候,生命走向了终点,但是除去那七年的时光,余下的日子,他的生命是废弃的,也是近乎麻木的。他就像一棵初春的杨柳,刚刚萌芽,便枯萎了。
从我有记忆的那一刻起,我所看到的三哥,就是一个身体扭曲,“指手画脚”的人。说他身体扭曲,是因为他的头时常歪向一侧,很少有正面向前的时候;他的脊柱也是侧弯的,从来也没见过他“理直气壮”的挺拔站立。说他“指手画脚”。是因为他的双臂从不能自然下垂,而是高高的平举,一只伸的笔直,一只蜷缩到肩头;他的一条腿也不能直立,脚心向内翻,脚背着地,因为长时间支撑身体与地面摩擦而生了老茧……每隔一段时日,三哥就会发病,没有任何前兆,没有任何迹象,只是在那么一瞬间的凝神愣怔之后,他就会全身抽搐,口吐白沫,倒在地上不省人事……几分钟过后,他的抽搐会逐渐减弱,然后慢慢的回复平静。只是这份平静,要使三哥躺在地上昏睡许久,仿佛那一场抽搐耗尽了他的气力,掏空了他的精神。他睡的好沉,好香,好从容……也只有这样的时候,我才看到一个自然而完美的三哥——他的臂膀也不僵硬的挺直了,他的手也不紧张的握紧了;他的身体也不扭曲了,他的脚也不侧翻了……安详的躺在那里的三哥,身材是那么欣长,五官是那么清秀,神态是那样淡定……这样的时候,我才能看到一个还原的三哥,才能看到一个完美的三哥。正如母亲所说,他是英俊的,漂亮的,高挑的。
三哥七岁那年,正逢父亲被打成“右派”和“反革命”而虎落平川。每天的批斗会,我的父亲就被戴上高高的纸帽子,在造反派的押解下,沿街示众,身后的口号一浪高过一浪,那“打到……”,“镇压……”的呼声淹没整个街道,吞噬我们全家的心灵。我的母亲也难逃厄运,和父亲一起横遭凌辱,家中剩下年迈的爷爷奶奶和三个年幼的孩子。那时候,大哥也不过十几岁,二哥自然更是不谙世事。七岁的三哥,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,他在一个夏日炎炎的中午,独自去河里洗澡,上来以后觉得身体不适,却没有告诉家人,便恹恹的躺在树荫下,身下只铺垫了一个麻袋片,就昏昏睡去……突然,昏睡中的三哥一阵痉挛,他全身抽搐,口眼歪斜,一度昏迷……
三哥醒来后,就永远变成了我记忆中的样子,母亲说,三哥是因为大脑炎后遗症而成残疾。因为三哥从小就洒脱坚强,很少因一点不适而影响情绪。其实那天他是发着高烧的,但是仍然精神昂扬,兀自玩耍。他的不适并没有打扰家人,更何况父母根本无暇顾及,他习惯了独自承受……父母很心痛,很懊悔,也很无奈,他们没有钱也没有时间给儿子治病,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儿子落得终身残疾,一个健壮而蓬勃的生命尚未怒放而凋残,他们心如刀绞,每每愁云满面,泪如雨下……
三哥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,他的臂膀因为僵硬弯曲而不能自如活动,他的手因为总是握拳状态而不能抓取,因此穿衣服和吃饭就无从操作了。母亲就每天要为他穿衣脱衣,三餐都要一口口喂他……这样的状况一直到三哥去世。
日子久了,除了照顾三哥,还要负担全部家事而负担沉重的母亲,不禁间或有些不耐烦,三哥本身也因为不能忍受这样的折磨和行动局限而经常暴躁和烦闷,常常在母子俩之间,闹得很不愉快。母亲发牢骚,三哥怄气,严重时母亲会动手打他,而三哥则会愤懑的嚎哭。由于病理的因素,三哥脾气暴戾,哭起来更是肆无忌惮,他的嚎啕常常高亢嘹亮,一发不可收拾。往往此际,母亲也掉下眼泪,母子交相哀泣……
爷爷奶奶年迈,父亲疾病缠身,母亲单枪匹马支撑着家庭,真是疲惫难耐,几乎不堪重负。两个哥哥毕竟年幼,非但不能替母亲分担什么,还不懂得对患病的三哥予以照顾和关爱,也因为三哥长期与健全无缘,两个哥哥也就无心与他,他们也不再和他相处,也不再跟他玩耍。甚至因为粗心和无羁的天性,常常惹得三哥气恼烦躁,他便只有无奈的嚎哭。那时候我很小,尚不能理解这一切对三哥意味着什么,对于三哥的内心世界,我是无从体察的。久而久之,三哥孤独寂寞,无人理会他,也无人安慰他,他就像一只被冷落的小兔,蜷缩在角落里。
其实,在我印象中,三哥并非一个纯粹被病魔击垮的人。肢体上的不便,并没有影响他原本聪明的大脑的思维,尽管他患的是大脑炎,但是我记得,他在很多时候,还是很敏锐,很机灵的;也是不肯屈服、不甘心被病魔遏制的。经常看到他因为听到别人的谈笑而开怀;因为看到身旁的事物而灵动;因为别人跟他说几句话而感到欢欣喜悦;因为别人能注意到他而手舞足蹈。也有很多时候,听到别人对他报以惋惜之词而情绪低落,甚至因为谁拿他的缺陷开玩笑而怒火中烧,恨不得一跃而起,掀翻那个人才罢休!他偶尔有神经放松、心境平和的时候,这往往是周遭一片宁静,人声不闻,鸟迹不见,人们会发现他那总是横举的手臂垂下来,僵硬的脖子变得柔软,高昂的头颅自然的底下,俨然一个极为正常的人,在那里悠闲的踱步,静静的思考……一旦有谁打破这份宁静,他的近乎经不起任何一点刺激的神经就会瞬间紧绷起来,立刻恢复原本的状态。
起初,三哥并没有因为时常的抽搐而变得麻木,我想,他内心一定有着缤纷的理想和美好的期望,只是苦于言语不爽,难以表达,他只把一份丰富的内心掩藏起来。
因为患病,三哥自然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进校园读书。他看着一群群孩子欢叫笑闹着,高高兴兴奔向学校,他羡慕,他向往。多少次背着家人,拖着极度笨拙的身体,艰难的一步步走向学校,看着一个个孩子理直气壮的走进教室,他也试图进去,当然,自然要被拦阻,于是他执拗的站在门口,总也不想离去。
问讯赶来的父亲,看着儿子那副执着而倔强的神情,再看看儿子因为特殊的肢体状况而引来众人的围观,心痛和难堪刺伤他的心灵。他又心疼儿子,又羞于叫人取笑,爱恨交织,羞愤难当,但无论怎么劝,儿子就是不肯离去。他那因为病患却越发蛮力十足的身体,硬是叫父亲无能为力,一贯温文尔雅的父亲,情急之下,禁不住狠狠打了儿子。儿子毫无顾忌的嚎啕,父亲酸涩而无奈的流泪……
一年年,岁月流逝,三哥的病情也就越发重了。以往每隔十天半月就发生的抽搐现象,竟然与日俱增的频繁起来,几乎没有几天就要发作一次,每次发作,三哥的口唇总要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,不是舌头破损,就是嘴唇淌血。因为他在这个时候,牙关紧咬,毫无意识,于是不免就狠狠的自残,加上发作时总是猝不及防,于是便不择地点的轰然倒地,头部和身体等部位,便总是青紫不断,伤口连连,往往是旧伤痕上,再添新伤痕……到了发病最为频繁的时候,居然每天他都要经历这样一场折磨,甚至一天发作两次或更多次……痛苦不堪的三哥,因为频频发病而大脑受刺激严重,人也就变得渐渐痴呆了,举止更加木讷,眼神更加呆滞,那原有的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和豪气,在一点点被消融殆尽,我再也看不到他眸子里那隐含的一缕神采了。以往,尽管他饱尝病痛折磨,但是他骨子里那一脉豪强,从来没有减弱过。而今,三哥宛如一头受尽创伤的狮子,再也不能昂起自己雄健的头颅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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